这两天不少在美国生活的朋友们，不约而同给我发来了几则像电影情节的消息——

　　一家留学机构，合同最高收费高达15万美金，也就是100多万人民币，承诺保录进美国寄宿高中。机构创始人本身是一所美高的校董。

　　这所美高位于康州，最高排名进过前20、创校至今近200年的Suffield Academy。

　　10月底，学校突然宣布，执掌学校22年的校长Charlie Cahn即日起休假，原因IRS正在调查财务问题，当前休假状态已经转为辞职。更戏剧化的是，宣布停职前，他还失踪了两天，没多久，该校董也从学校官网消失了。

　　这来自主流媒体的BG过去两周的连续追踪报道，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件事存在关联，但仍传出很多真真假假的谣言。

　　我去过很多所美高，也和许多美高家庭聊过，至今仍对它有滤镜。

　　但我也清楚，当下这个行业最稀缺的东西，已经从信息差变成了信任差。水面之下，一直有一条暗流。这一次，它终于浮出了水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于一些渴望让孩子进入美国精英寄宿学校的富裕中国家长来说，聘请**，似乎是最好的途径之一。”

　　这是原报道的第一句话。

　　**和**在十几年前创办了**教育，总部位于上海，并在波士顿附近也设有办公室，做到行业头部。最盛之际，公司曾挂牌，虽然几年后主动退市，但由此披露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根据公开文件，先生**持股近80%，妻子**持股20%，合同价格最高到15万美元。

　　那么，这么高的价格，到底卖的是什么呢?

　　根据中文宣传材料，创始人会亲自和美国顶尖寄宿学校的招生负责人直接沟通，为客户的孩子争取录取。如果家长打算给目标学校捐款，他们还会去和校长或者“相关人员”沟通，最大程度提升录取结果。

　　最让家长信服的是，创始人自己是校董，还会亲自辅导“总裁套餐”的学生，让这个价格看起来物超所值。

　　据报道，当前中国顾问的收费，往往是美国同行的10倍以上。

　　■Suffield创办于1833年，在niche排名第42名，Fingdingschool排名第20名。

　　**机构和这位校长的交情颇深。

　　从2018年开始，Charlie Cahn至少六次来中国，给**机构的活动站台，给家长和学生讲Suffield的课程、校园建设，还有筹款。有词活动，也宣传校长会给申请者做一对一面试。

　　2024年和2025年，**机构在上海、香港办活动，传单上让家长报名发邮件的地址，是Suffield招生办一位员工的学校邮箱。

　　其实在美高留学圈，这样是行业内标准做法，几乎每家机构都会请来招生官或校长站台，会见家长和学生。我也受邀去过几场类似的活动，能让家长和学生更清晰了解学校的情况，是一件好事，也是学校的该做的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校长在学校里的口碑非常好，有篇报道的标题是：“人人都爱Charlie。”

　　他年轻有为，34岁就当上了校长，花了1.2亿美元把校园翻新了一遍，更是让捐赠基金六年翻倍，过了1亿美元。他的薪酬也跟着水涨船高，2020年到2024年每年都超过100万美元，比安多福、埃克塞特、格罗顿这些顶尖名校的校长收入更高。

　　目前寄宿学生的学费高达$79.400一年，约合人民币50万人民币，这个费用在美高里属于正常价格。

　　近10年来，学校学费涨幅也是美高的正常涨幅。

　　Charlie Cahn预计明年夏天退休，学校还在家长周末给他办了庆祝活动。结果宣布停职的前一天，学校24小时联系不上他，家人报了警，警方按失踪人口立了案，在校园里没找到人，最后他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缅因州。有在圈子里的美国朋友告诉我，传言他躲到了一个酒店里。

　　学校随后宣布，他即日起休假，原因是学校得知了“一项涉及他本人的税务调查”。

　　接下来整整两周，学校拒绝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还请了一家危机公关公司来处理后续。私下里，校方向校董们保证：调查只涉及校长的个人财务，和学校无关，学校会积极配合。

　　11月5日，据披露，校董**已在10月底悄悄辞职，引发了一系列的传言。当晚，校董会主席给全校发信，说已经聘请外部律师，“对涉及学校领导层和财务的事项进行彻底调查”，并坦承：“令我们无比沮丧的是，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分享。”

　　需要注意的是，至今，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定论。到底在查什么，没有公开，也无法核实，也没有证据显示**牵涉其中。

　　原报道援引招生顾问的说法，称“有的安排引发了利益冲突和职业道德的质疑”。

　　而据当地电视台报道，目前Charlie Cahn最终从休假转为辞职。

　　**机构在牛顿市的办公室也已经空了，前台说：“他们欠费多时，几个月没露过面。我们也在等待他们回来。”

　　不可或缺的“中间人”

　　真相如何，还需要等待，但这件事发生几乎是一个必然。

　　跟每年近万人录取的美国大学申请比起来，每年招收国际学生屈指可数，留给中国学生的名额才个位数的寄宿美高，申请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我常用一个句话来形容，录取一个孩子，本质上是邀请一个人加入自己的家庭。所以，美高不仅有学生面试，还有家长面试。

　　在这里，老师住在宿舍楼里，和孩子们一起学习、运动、生活，这里像家一样照顾着来自远方的孩子们，自然而然招生官最在意的问题，除了孩子的优秀外，还有学生能不能融入这里?加入家庭后的表现如何?发了录取，会不会真的入学呢?

　　尤其是最后一点，决定着当年招生的情况。一所顶尖美高每年在中国内地只招几个到十几个学生不等，如果发了录取学生没来就会影响当届的规模。

　　于是，学校需要一个人，来替这个孩子做背书和担保：这个孩子有实力，有意愿，一定会来，来了也一定能适应，也能成为一个好学生。

　　这个人，可以是学校信得过的人，如校友，也可以是顾问、是中介。

　　十几年前，中介最大的价值，是打破信息差。

　　2014年，我因为机缘巧合加入了国内最大最早的美高信息平台，那时候中文世界里几乎找不到美高的介绍，亲历了信息从无到有的过程，不同的学校有什么特点，每年招多少人，去了体验如何，都是稀缺的信息。

　　我记得当时有个孩子托福80分左右，没考SSAT，父母把孩子的奖状、旅游照片做成小册子，带去给招生官看。申请的学校从安多福到夏威夷的学校都有。

　　不少家长选择自己DIY，带着孩子飞到了美国探校，跟招生官建立联系。谁掌握信息，谁就能少走弯路。

　　如今，信息早已不稀缺。学校官网、排行榜、探校视频、过来人分享，一搜一大把，加上美高招生从没有统一的标准，真正稀缺的不再是信息差，而是信任差。

　　谁推荐的学生招生官更愿意相信?哪家机构和哪所学校走得近?哪位招生主任或校长调任去了哪里，会不会把信任也一起带走?

　　顾问选择推荐哪些学生进入学校?是带着真的为孩子好的心推荐?还是谁给的钱多就推荐谁?

　　招生官选择招谁?是为了学校的利益?还是学生也差不多不如招一个更愿意出钱的家庭?甚至是招一个能拿到灰色收入的人呢?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高中和大学招生官是一份辛苦又不太赚钱的工作。

　　据薪资网站 Payscale 的数据，美国招生官的平均底薪约5.4万美元，就算是收入最高的10%，也只有7万美元左右，还不到 Suffield 一年的寄宿学费。

　　每到招生季，他们要满世界飞，宣讲、面试、看材料。我有几个朋友在招生办工作过，几年后太累就辞职了，这个岗位的流动率一直不低。

　　虽然绝大多数招生官并不能决定是能被录取，而且都非常正派，对这份工作有敬畏之心，但一旦有缝隙露出，诱惑自然很大，哪怕没有证据，也会以讹传讹出现许多或真或假的消息。

　　生产者和消费者

　　关系变得越来越值钱，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申请美高的家庭，已经不是十年前那群人了。

　　2013年前后，我接触的美高家庭，大多是中产。他们刚刚积累起一些财富，对孩子的教育有着最朴素的期待：去接受一种更好的、不一样的教育，为将来的大学申请铺路，也为孩子打开更大的世界。

　　那是一个增量的年代，美高是很多中产家庭“够一够”就能实现的梦想。随着美高越来越贵，国际学校兴起，留下来的，越来越多是顶级富裕甚至超高净值的家庭。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一边是低龄留学人数大幅下降，另一边是中介收费不降反升，“保录套餐”层出不穷。

　　这件事曝光后，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结论：中介都是靠关系、走捷径的。

　　但我认识的很多做美高申请的朋友，恰恰是这个行业里最辛苦的一群人。

　　他们夹在中间：一头是焦虑的家长，一头是挑剔的学校，靠的是十几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专业和信誉。学校愿意相信他们。这种信任是稀缺宝贵的东西。

　　可正是这种信任，也很容易被透支。

　　每当这样的事情出来，虽然还没有有定论，但被怀疑的是所有认真做事的人，被学校收紧的，是其他人的机会，这是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之一。

　　美高的价值真实存在，仍然走在教育的前沿。

　　而这些曝光，是行业自我纠偏的过程，有人愿意追问，有人调查，有人回应，信任才能重新立起来。

　　■美国寄宿高中联盟TABS，每年会提供不少信息。

　　前段时间，我去参加了一场美国圣母大学教授的对话，有位教授这样说道：

　　今天的美国大学，正在越来越多地培养生产者和消费者，这是当前社会的映射，但是教育应该去提升一种文化，而不只是映照一种文化。

　　这段话放在任何教育行业都适用——

　　不管什么，用钱可以买到一切，家长成了消费者，学校成了生产者。需求催生了供给，供给反过来又影响着需求。

　　但我想，一种好的教育，我们追求的教育，本不该只是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