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小学老师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在生命教育课上，她放了一条火灾新闻，本想让学生们说说自己的感受。

　　台下的回答是三个字，“那咋了。”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接着引导学生们想要对受灾群众说些什么。

　　依旧是学生们的烂梗“受着呗”。

　　评论区里，不少同行说自己班上也是如此。“包的”“你个老六”“因为我善”“如何呢，又能怎”如今这些网络用语正在小学生之间高频流转，很多表达家长都听不懂，孩子却说得顺口。

　　01当烂梗走进校园

　　网络用语在小学生群体中的渗透程度，比多数家长感受到的更深。

　　一研究对三至六年级360名小学生做过问卷调查，64%的小学生会“经常”或“偶尔”使用网络用语。

　　综合这份问卷和小红书的相关讨论，小学生常用的网络语言大致可以分成四类。

　　第一种为情绪宣泄型，主要用来怼人、嘲讽、挑衅、表达愤怒或不满，大多措辞较为直白粗俗；第二种为夸赞他人型，呈现出以叠词、字母与数字代号为主的特点，描述词汇较为匮乏。第三种为标签化评价型，同样出现了词汇匮乏、粗暴定义的特点，并自带负面的贬低色彩；第四种为逃避消极型，被大多数学生视为“万能回复模板”。

　　无厘头的谐音梗尚且可以看做孩子们的集体游戏，但拿别人的身份、疾病和身体当笑料，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少老师分享在日常的教学工作中，遇到一些学生，时常把指代不同性取向的词语挂在嘴边，随意贴标签嘲讽同学。

　　就连“唐、大唐特唐”这类指代唐氏综合征明显歧视的话语，都被一些学生当成口头禅。

　　如果在上课时触发到一些谐音梗和数字，学生们就会发出一阵怪笑。

　　比如谈到莎士比亚，有学生把它和一句脏话的谐音联系起来。

　　涉及到“91”“78”“13”等数字，一些学生更是难掩兴奋，原因是前者暗指“某成人网站”，后两个数字则分别指代男女生殖器官。

　　老师们更在意的是，影响并不止于嘴上说说。

　　一些学生开始将“芭比Q”“栓Q”等网络语言当成形容词写进日常的作文里。

　　就算有老师试图找孩子沟通，可是他们总会用万能回答敷衍过去，回避问题。

　　对于孩子的变化，不少家长也看在眼中，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有的家长偏放养，认为自己当年也说过怪话，只要不涉及辱骂就无伤大雅。有的家长主张必须介入，会用各种办法督促孩子改口。也有家长不是不想管，而是发现根本管不过来，在家把手机时间压到最低，孩子的口头禅照旧更新。还有相当一部分家长处在迷茫状态，知道不太对，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02网络烂梗，都是从哪里来的？

　　烂梗很少是小学生原创的，它们大多起源于短视频、电竞游戏圈、娱乐圈这类成人网络社区，成年人想在中间设一道界限分明的防火墙，并不容易。网络空间没有年龄分区，成人世界的怼人话术和低俗玩笑，经过多层转发后无差别地分发到低龄用户手里。

　　孩子进入这条信息流的时间，比很多人以为的更早。2023年12月发布的《第5次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2022年小学生互联网普及率已达95.1%，仅略低于初中和高中阶段，小学阶段已经全面进入网络环境。

　　报告显示，未成年人遭遇的网络不良信息中，排名依次为渲染激化家庭、师生矛盾的内容（27%），炫耀个人财富或家庭背景的内容（26.7%），血腥暴力或教唆犯罪的内容（24.2%），利用谐音词、表情符号传播的不良内容（23.1%）等。

　　其中烂梗正是利用谐音、缩写、数字各种代号包装，触达低龄用户。

　　孩子的筛选能力却没有同步长起来。现在55.9%的未成年网民正在通过抖音、快手、B站等视频类平台获取新闻事件、重大消息，仅47.3%的未成年短视频用户会有意识区分“官方发布”与“自媒体发布”的内容。

　　算法推什么，孩子们就看什么，网络语言就这样无声被喂进了他们的表达里。

　　除此之外，本该起到过滤作用的青少年模式，实际使用率并不乐观。

　　报告显示，对各项未成年人上网相关法律或政策的认知情况中，仅41.2%知晓未成年人在收看视频或短视频时，应使用青少年模式。

　　而就算家长设置了青少年模式，不少孩子也会另寻他法，尝试用家长的手机进行娱乐消遣。中国社科院《青少年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运用报告（2023）》援引的全国抽样调查（9087 份样本）显示，仅20%的未成年人会经常或总是主动开启儿童模式/青少年模式，34%几乎从不使用。

　　即便切断了源头，梗也未必消失，因为它还有另一条传播路径。一研究调研了360名小学生发现，超四成小学生使用网络语言的理由是出于从众心理，其中27%认为自己这样会成为某个群体的一员，16%希望能得到他人的认可和赞同。

　　梗由此成了一种群体暗号，大人越是明令禁止，一部分孩子反而说得更隐蔽，这也是许多家庭觉得防不胜防的原因。

　　03屡禁不止的另一面

　　烂梗难禁，除了传播链条太强，还有一层原因在孩子身上，他们手里能用的东西太少，既缺少判断话好坏的能力，也缺少解答好奇的正经渠道。

　　首先孩子们尚未形成语境辨别能力，无法辨别网络用语好坏。

　　比如现在孩子们夸奖他人时，用的不是“优秀”“出色”这类具象化词汇，而是“YYDS”“绝绝子”“牛*/NB”这类高度压缩的赞美词，形容他人的性格特征时不是“温柔”“努力”，而是下意识用“绿茶”“死装”等负面标签化定义他人。

　　哪句话适合什么场合，哪句话已经带上贬损，很少有人和他们讲过。“如何筛选网络信息”“如何科学上网”“如何辨别话语中的冒犯与歧视”，在部分小学的课程体系里也很少被单独讲过。63.4%的未成年网民学习上网技能主要靠自己摸索，仅25.6%通过学校相关课程学习上网技能。

　　更难处理的是身体和性。孩子们正处于对两性差异和身体结构好奇的年龄，如果没能得到引导，他们就会试着自己寻找答案，低俗烂梗就很容易“趁虚而入”。

　　《小学高年级学生性教育现状研究——以山西省X市三所小学为例》显示，在随机抽取的三所小学里，都未开设专门的性教育课程，也未按要求开展规范的健康教育教学。老师讲过相关内容的渠道中，心理健康课占比 59.97%、主题班会 39.86%。

　　课程的缺席直接体现在知识水平上，该研究中，572名五、六年级学生，仅26.05%学生能正确了解怀孕的原因，超三成学生误以为皮肤接触会怀孕。

　　加上部分家长性教育知识掌握率低，对性教育重视不足，进一步放大了这片教育空白。

　　《西昌市家长幼儿性教育培训需求现状及影响因素分析》显示，针对8所幼儿园1496名3-6岁幼儿家长进行调查，68.0%家长重视不足。

　　家长获取专业知识渠道稀缺，信息碎片化、权威性低。64.6%家长现有知识来源于自身小时候的学校教育，43.0%来自于网络短视频/公众号（杂乱非专业），专家系统培训仅占比16.7%。

　　当学校不教，家长不谈，最终让孩子了解的渠道转向同学和网络寻找答案。

　　低俗黄梗恰好摆在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披着玩笑的外衣，满足了猎奇心理，有的孩子甚至把会说这些话当成成熟的标志。

　　低俗烂梗泛滥，加上一些孩子缺乏边界感和尊重教育，容易形成性别刻板认知。

　　数据显示，39.93%的男生会讨厌“长相清秀、性格柔弱内向”的男生，显著高于女生的20.79%；49.10%的女生会讨厌 “留短发、性格爽朗外向、大大咧咧” 的女生，高于男生的34.47%。

　　性别气质一旦被压缩成一套简单的合格标准，不合标准的人就容易成为笑话的素材，而玩笑和侮辱之间的那条线，很多孩子还没有被人认真讲清楚过。

　　孩子的语言是周围环境的回声。

　　比起指责孩子“学坏了”，我们或许也该换位思考一下，有没有给予足够的引导，有没有守住他们成长的内容边界。

　　当尊重成为共识，边界成为底线，好好说话，自然会成为他们最本能的表达习惯。（来源：腾讯新闻）

　　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参考资料：

　　《青少年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运用报告（2023）》

　　共青团中央维护青少年权益部、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第5次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

　　杜毓倩《小学高年级学生性教育现状研究 ——以山西省X市三所小学为例》

　　万典《网络语言对小学生口语交际能力的影响及促进策略研究》

　　李柯欣、肖琴，杨俊红，陈思颖，姜沁伶，马婧，叶运莉《西昌市家长幼儿性教育培训需求现状及影响因素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