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平均每个家庭只有不到三个人。

　　《中国统计年鉴2026》和此前公布的《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给出了同一组数字：全国共有家庭户约5.15亿户，家庭户人口约12.97亿人，平均每个家庭户2.52人。

　　把过去25年的数字放在一起，变化一目了然：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时，平均每个家庭户3.44人；2010年的六普降到3.10人；2020年的七普是2.62人；直至2025年的2.52人。

　　25年间，平均每个家庭少了一个人。

　　这个减少的“人”，可能是搬出去单住的孩子，可能是与子女分户住的老人，也可能是没生的一个婴儿。

　　过去几十年，中国人的住房条件持续改善，人均住房面积不断扩大。按直觉，房子越住越大，家里的人应该更多。但统计数字给出了不一样的方向：房子越住越大，家里的人却越来越少。

　　家庭户的规模构成，指向同一个趋势。抽样调查显示，全国一人户占26.4%，二人户占33.2%，两项合计59.6%——接近六成。加上19.0%的三人及以下的小户合计接近八成。三代同堂、四世同堂，在今天的家庭构成里已不是主流。

　　家庭规模变小，养老和育幼问题首当其冲。2026年10月，民政部党组书记、部长李常官在《求是》杂志发表署名文章《办好关系民生连着民心的好事实事》。文章称：“家庭结构变化导致养老、育幼的代际支持减弱，传统依靠家庭预防抵御风险的方式受到挑战。”

　　家庭小型化不只是中国的故事。它是几乎所有完成人口转型的经济体的共同经历，日本、韩国、欧洲都走过这条路。但中国面对的，是一个其他国家应对过的局面——老龄化叠加家庭小型化，养老育幼的责任需要重新安排。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长期研究人口与家庭结构变化，目前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家庭结构功能变迁及发展能力提升研究”。他对《财经》表示，大多数发达经济体的户均规模稳定在2.0人至2.2人之间，中国大概率也会向这一区间靠拢。

　　中国的家庭是怎么一步步变小的？家庭变小之后，过去由一家人分担的养老和育幼，现在由谁来承担？

　　这些问题，政策层面已有回应。李常官在前述署名文章中提出，“完善城乡三级养老服务体系，大力发展嵌入式社区养老服务设施，加强对家庭养老照护的支持”，并强调要“健全家庭支持政策，加强家庭照护者培训，发展家庭床位、喘息服务等”。

　　家庭是怎么变小的？ 需要注意的是，统计口径里的“家庭户”不包括集体户。一人户也不只是指独居的年轻人——按人口构成，它还包括尚未成家的青年、丧偶的老人和离婚后独居的中年人。所以，2.52人这个平均数，不能简单理解为“年轻人不想成家了”，它是不同居住方式和生命周期阶段叠加出来的结果。

　　家庭规模变小，是多重因素共同推动的。

　　第一个因素是少子化。《中国统计年鉴2026》显示，2025年全国出生率5.63‰，是统计年鉴序列中的最低值。孩子少了，家庭自然变小。姜全保表示，多子女的家庭规模相对更大，家庭平均子女数变少，直接拉低了户均规模。

　　第二个因素是居住条件改善。姜全保同时指出，随着住房条件改善，“多代家庭减少”——老人和子女不再必须住在一套房子里，原来几代人同住的大家庭，拆成了两三个小家庭。分户是生活改善的副产品：家里多了一套电梯房，往往就意味着户口本上多了一个两口之家。

　　第三个因素是人口流动。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2020年全国流动人口约3.76亿人，其中跨省约1.25亿人。流动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在外组建的多是一人户、两人户；留在原籍的，则常常是老人。人口每流动一次，家庭往往就拆分一次。

　　三种力量都还在释放。姜全保的判断是，未来十年，家庭户规模还会继续下降：生育水平继续下行，没有孩子的家庭会增多；一人户还在膨胀；人口流动带来的分户效应也还在继续。

　　趋势是全国性的，但各地家庭变小的速度并不一样。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6》披露的数据统计，有12个省份平均家庭户规模超过2.6人：海南、西藏、云南、贵州、青海、广西、新疆、福建、甘肃、江西、宁夏、河南。这些省份大多出生率较高——2025年全国有9个省份人口出生率超过7‰，集中在西部和华南。孩子生得多，家庭户就大，两份名单高度重合。

　　2025年平均家庭户规模最高的是海南（3.20人），其次是西藏（3.09人）、云南（2.94人）；最低的是黑龙江（2.17人），其次是辽宁（2.18人）、北京（2.23人）。最高和最低之间差了1.03人。

　　一人户与二人户合计占比的排名，指向同一个方向：占比最高的是东北三省——黑龙江70.4%、辽宁69.5%、吉林69.2%，每10个家庭里有7个是两个人及以下。而海南只有41.5%，是全国唯一低于45%的省份。

　　东北的小家庭最多，是三种力量叠加的结果。东北三省的出生率均排在全国末位，孩子越来越少；年轻人持续流出，家庭进一步拆分；留下的老人越来越多，独居和两口之家随之增多。2025年抽样调查显示，辽宁的老年抚养比为33.7%，居全国第一；上海29.8%、吉林29.0%、黑龙江28.4%紧随其后。全国层面，2025年老年抚养比达到23.1%，首次超过少儿抚养比，而东北三省比全国平均线高出5到11个百分点。孩子少、年轻人走、老人独居，三种让家庭变小的因素在东北同时作用，户均规模因此降到全国最低。

　　数据中也有反直觉的地方。广东出生率7‰以上、居全国前列，2025年出生人口100.3万，连续8年全国最多——相当于全国每8个新生儿中，就有1个出生在广东。人口流入量大且年轻，户均却只有2.50人，低于全国平均。原因是流入人口以单身和两口之家的年轻务工者为主，他们在统计上组成的多是一人户和二人户，反而压低了全省户均规模。

　　广东的例子说明，小家庭不是某一种生活方式的产物，而是少子化、老龄化、人口流动共同作用的结果——哪种力量占上风，哪里的户均人数就相对更少。

　　如何接住养老育幼？

　　家庭户均人数变少，意味着原来由几代人分摊的照护任务，更容易被集中压缩。这场补位的进展，比很多人想象的快。

　　姜全保把这个过程讲得更具体：家庭变小，功能也在缩小中被削弱，养老育幼的代际支持随之减弱，传统家庭抵御风险的方式受到挑战。“户规模每再降一点，对养老照护和儿童抚育的社会化支撑需求就会再上升一层。”

　　养老这一头，一张三级网络正在成形。2026年9月，李常官在国新办发布会上介绍，民政部将健全城乡三级养老服务体系。据了解，到“十五五”末，全国村和社区一级的养老服务设施覆盖率要达到70%。这张网已经在向下延伸：县一级基本都有公办养老机构作为“总平台”“总调度”，一半以上乡镇（街道）建成区域养老服务中心；城市建嵌入式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农村建邻里互助点、农村幸福院。未来五年持续扩面，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将基本建成。

　　最需要专业照护的失能老人，有家庭养老床位兜底。民政部数据显示，全国累计建成家庭养老床位49.5万张，把专业照护送到床边；224万户特殊困难老年人家庭完成了适老化改造。今年起，国家还向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券，累计核销17.2亿元，受益老人89.2万人。

　　吃饭这件小事，是独居老人最先遇到的问题。也是制度铺得最快的地方。2023年10月，民政部等11部门印发《积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行动方案》。民政部今年8月披露，全国老年助餐点已达8.2万家，每天为400余万人次老年人提供助餐服务，2024年至2025年中央财政累计投入6亿元。新华社报道过武汉青山区的一家社区食堂：老人每餐享受2元补贴，不到10元就能吃到荤素搭配的饭菜。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教授郭林的评价是，助餐“既缓解了‘做饭难’‘吃饭难’的燃眉之急，也打开了‘链接社会’的精神窗口”。

　　一顿热饭解决的是日常需求，而失能照护才是小家庭最难独自扛下的事。这是社保体系里的“第六险”。国家医保局副局长王文君在国新办发布会上介绍：长护险试点十年，覆盖地区从15个拓展到92个，参保人达3.08亿，累计惠及超330万失能人员，年人均减负约1.2万元，基金累计支出超1000亿元。2026年3月，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明确，用三年左右时间，基本建成全国统一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到2028年底基本实现全覆盖。国家医保局官网发文：“一人失能，全家失衡”——长护险要接住的，正是这个失衡。

　　育幼这一头，托位在快速铺开。《2025年中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披露：截至2025年底，全国托育机构12.6万家，托位总数665.7万个，每千人口托位数4.73个，提前完成4.5个的“十四五”规划目标；托育服务县级覆盖率98.8%。

　　这些安排背后是一个明确的分工原则。李常官在《求是》发表的文章中说：“有为政府、有效市场、有情社会、有责家庭紧密结合。”家庭没有退出责任表——家庭照护者培训、喘息服务、家庭养老床位，都是给家庭的支撑，而不是替代。家庭从“独自供给”变成“协同供给”，这是政策为小家庭重新划出的一条责任线。

　　当然，供给也有错配。李常官在文章中指出，普惠性养老床位在部分大城市中心城区“一床难求”，在一些偏远地区却出现空置。总量在涨，结构还在调——9月30日公布的《民政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把“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达到73%”列为2030年的硬指标，普通床位要向能接住失能老人的护理床位转型。

　　跟着变的还有什么？

　　现实条件变了，与之相关的产业和制度，也在跟着变。

　　先看消费。目前，一人户占四分之一以上，按这个占比推算，意味着市场上存在约1.36亿个“一个人的家”。小户型住宅、迷你家电、单人餐、“一人食”餐厅、宠物经济，都是这个数字的下游产业。超市货架上的一人份电饭煲、社区里的宠物友好餐厅，指向同一件事：供给端正在为“一个人的生活”重新设计。这是家庭小型化最先被商业捕捉的部分。

　　跟着住房变的，还有钱。南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南开大学老龄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原新近期接受《清华金融评论》访谈时认为，家庭规模小型化等人口学特征，打破了传统养老保障的供需平衡。中国基本养老金替代率长期维持在45%左右，远低于国际理想水平，随着1962年-1975年第二次婴儿潮出生队列步入老龄，退休人员数量正在加速膨胀，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收支缺口持续承压。

　　原新认为，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老龄化冲击波将催生更大的金融型养老资产规模，智慧康养、社区嵌入式养老、居家适老化改造、老年教育、银发旅游等新业态蓬勃发展，为养老金融产业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但当前养老企业普遍具有轻资产、长周期、回报慢的特征，与传统金融信贷偏好不匹配。

　　养老账本的另一面，是这些小户型里住着的具体的人。

　　《中国统计年鉴2026》的婚姻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丧偶人口占15岁及以上人口的6.2%；按抽样比例推算，全国丧偶人口超过7000万，其中女性约占四分之三——女性更长寿、结婚年龄普遍比男性小，这意味着，老年独居的主要群体是女性。换句话说，一个人的晚年，在中国大多是女性的晚年。婚姻数据还显示，2025年全国依法办理离婚手续393.7万对，其中民政部门登记离婚274.4万对，法院判决、调解离婚119.4万对，离婚率2.8‰，为近五年最高。婚姻的两端——结得更晚、离得更多——都在增加小型户的数量。

　　姜全保还提示了户型构成上的一条长期线索：未来含老年人的家庭户会越来越普遍，老年独居和仅有老年夫妇的二人户也会越来越常见，含儿童的家庭户占比则在系统性下降。

　　制度能接住的部分，也在向“一个人的生活”贴近。李常官在《求是》发表的文章披露，截至2025年底，高龄津贴等各类津补贴已惠及5353.8万老年人。落到家里，最直接的是适老化改造——防滑地面、床边扶手、感应夜灯，这些改造是独居老人家里的第一道安全网。

　　但小户型不等于孤独。一人户加二人户接近六成，其中包含大量空巢期夫妇——孩子搬出去了，老两口还在一起。对他们来说，社区食堂、社区活动中心、嵌入式养老服务提供的，是多了一个搭把手的选项。武汉青山区一家社区食堂里，90岁的周文俊和88岁的刘德伟每周二、周四结伴用餐，三个菜，一共39元。刘德伟说得实在：“和老伙计一块吃，比家里热闹。”这样的场景，就是“有情社会”的样子。

　　从3.44人到2.52人，中国家庭变小的25年，也是养老育幼从“家事”一步步变成“国事”的25年。这个过程不会回头，一人户、二人户还会增加。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让家庭重新变大，而是怎么让变小的家庭依然过得好。

　　姜全保把应对的思路概括成一句话：“家庭变小，但不让家庭变弱。”他给出的政策优先序是三条：普惠托育，居家社区养老加长期护理保险，以及流动家庭的公共服务可及性，也就是把过去由家庭默默承担的那份“隐形福利供给”，逐步转化为可预期、可获得的社会化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