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慢下来”被设计为精确到小时的消费套餐，这门生意和它最初要逃离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像了。

　　题图 | CFP 

　　作者 | Fleming

　　编辑 | 桃子酱

　　一个名为《原始人必修课》的系列视频在线上悄然走红。视频博主赤手空拳，用一块石头充当工具，一点点敲打、修整，最终磨出一枚石镞或一把石斧。网友们一边调侃“原始人，启动”，一边认真追更，甚至有人把它称为“互联网进入新石器时代的标志”。

　　而在线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把时间花在一些“低效”的事上——用整个下午拼一块巴掌大的拼豆挂件；跟着教程钩一顶歪歪扭扭的毛线帽；或者到陶艺工坊玩泥巴，自制小物件。虽然这些东西在网上花几块钱就能买到现成品，但只要贴上“自己动手”的标签，哪怕溢价10倍、耗时数天，也有人心甘情愿去做，而且乐此不疲。

　　这股“手搓”热潮，早已突破手工爱好者的小圈子。商场里，拼豆、钩织、簇绒（Tufting）工坊占据黄金铺位，周末一位难求；社交平台上，一则簇绒制作视频动辄有百万次点赞，那些标榜“手工钩织”、价格不菲的独立品牌并不少见。“纯手工”“DIY”“自己在家动手做”等标签，成了流量密码。

　　这真是一个什么需求都能得到满足的时代。一方面，AI让我们跳过了思考的过程，直接得到结果；另一方面，我们沉浸于“手搓万物”的过程，为所获得的“心流”买单。手搓究竟贩卖的是什么体验？这门生意，在潮水退去后又将走向何方？

　　01 手工的稀缺性

　　企查查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注册手作相关企业6955家，同比增长31.08%。陶艺、拼豆、钩织、银饰DIY等相关体验店不断涌现，过去不起眼的小店，如今成了年轻人的周末热门去处。乍看之下，这像一场复古潮流，但实质上是对工业社会价值观的一次反转。

　　在机器尚未普及的年代，手工生产意味着效率低、产量小，也意味着漫长而重复的劳动。全球供应链发展到今天，几乎所有日用品都可以低成本、标准化地生产，量大而价廉。批量生产也就意味着千篇一律、毫无特色，人们转而追求手工制品的独特性、稀缺性，并为之赋予审美意味，将其与“品质”挂钩。

　　2025年9月2日，日本静冈。位于万代模型中心新工厂的万代模型中心塑料模型设计工业研究所（BHC PDII）博物馆入口处，矗立着一座高达模型纪念碑。参观者可以参观工厂，见证塑料模型的企划和开发过程。（图 /CFP）

　　是否推崇“手作”，取决于人们的心态。我在埃及锡瓦待过一段时间。这座沙漠小城的不少行业，至今仍采用手工生产方式。起初，我以为当地匠人的手作产品一定价格不菲，但恰恰相反，当地特色的手工盐灯的售价远低于预期，商贩也很少强调“纯手工”“匠人制作”等在旅游城市屡试不爽的营销话术。反倒是电热水壶、电风扇等工业制品，因运输成本高昂，售价比在大城市的还高。

　　都市居民则不同。当琳琅满目的商品唾手可得，他们却舍易就难，希望通过自己的双手，从无到有地制作一件件物品。有需求就有生意。像拼豆、钩织等时下流行的手搓项目，其原材料在线上采购不过几十元，搬进商场、有了店面之后，店家为消费者提供两三个小时的体验，客单价顿时达到百元甚至数百元。

　　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刷屏的编织品牌 SEVY HAUS，在韩国首尔圣水洞拥有整栋建筑：从一楼到二楼，堆满成千上万种色号的毛线球；三楼是艺术展览空间；四楼及更高楼层是“Knitting Lounge”（编织沙龙），有自助吧、私人创作区和摄影角。不少国内钩织爱好者专程飞去首尔打卡，然后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并配文——“人生第一次为了织毛衣去了趟首尔”。

　　当效率成为理所当然的存在，“慢”反而成为一种值得专程奔赴的生活方式。

　　这也是“手搓经济”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并不处于工业文明的对立面，恰恰是工业文明高度成熟的产物，是一种消费升级。

　　02 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阿雅走进拼豆店，并非因为新鲜感。拼豆火了一年多，身边的朋友纷纷打卡、晒成品照，但她没什么感觉。今年年初，她嗑上一对CP，一心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做什么并不重要，关键得是自己做的。

　　于是，某个周末，她跟朋友第一次去了拼豆店，花了8个小时，一颗豆一颗豆地拼出那对CP的形象。最后揭下美纹纸的那一刻，她有点发愣，“这个东西竟然是我做的，和别的不一样”。

　　对阿雅来说，通过拼豆的形式，自己的这份情感落到了实处。现在，她把那枚拼豆挂件挂在包上，每天带着出门。虽然拼豆让她的腱鞘不堪重负，但她开始对做手工感兴趣。毕竟，“做些简单小手工，真的能让人放松一下”。

　　置身于现代大生产体系，多数人的日常工作被高度抽象化、虚拟化。面对各种不确定的项目、开不完的对齐会议和必须完成的KPI，年轻人身为系统的一分子，难免产生虚无感。相比之下，做手工的反馈直接得多：你花了多少时间、有多用心，是肉眼可见的。哪怕它并不完美，但起码是完整的。

　　“宜家效应”（IKEA effect）指出，消费者对自己投入劳动制作或组装的物品，会赋予更高的情感价值。在手搓的过程中，当你付出时间、体力甚至遭受挫败，并将其固化为不完美的成品时，这个东西才算真正属于你。手搓是一种赋魅：你拥有了一段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

　　2023年12月6日，四川成都。手工皮艺品牌的主理人正在制作汽车钥匙套。（图 /CFP）

　　人们走进手作店，并不一定是因为热爱某种工艺。拼豆、钩织、陶艺、奶油胶，它们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往往并不在于结果，而是过程——或者说，是那种把时间花在一件东西上的状态。与其说年轻人沉迷手工，不如说他们是在寻找一种可以掌控时间和结果的方式，哪怕这段时间十分短暂。

　　这股风潮甚至渗入作为效率消费代表的奶茶行业。通常，工业快消的逻辑是追求极致的标准化与出餐速度。前几年，某些奶茶品牌的“饥饿营销”和排队乱象曾被消费者口诛笔伐，没有人愿意为喝一杯饮料多等一分钟。但近两年，越来越多品牌反其道而行之，尝试把“制作过程”拉长，在出品前加入可供顾客参与的互动设计环节。

　　最常见的是DIY杯贴、杯套。消费者取餐前，可以挑选贴纸、涂鸦工具或趣味印章，在空白的杯身、杯套上做个性化装饰。还有不少门店干脆推出了半开放式的调配体验，让消费者自行组合茶底、甜度、配料比例，成为“限定调饮师”。奶茶还是那杯奶茶，但消费者多了一份参与的快乐。

　　这恰恰揭示了消费心理的微妙转变。在一个越来越多选择被算法提前锁定的环境里，哪怕只是决定一杯奶茶的甜度，或者给杯子贴上一张贴纸，这种微小的参与感，也会被放大为一种情绪补偿。

　　03 卖的不是物品，而是体验

　　从早期的十字绣、数字油画，到后来的簇绒、流体熊，再到如今风靡于年轻女性和学生群体之间的拼豆、扭扭棒、奶油胶和钩织，手工赛道的客单价和形态正在发生变化。“以前人们做簇绒，动辄两三百元、一通猛扎，现在更讲究‘轻量化’和‘日常化’。”在广州经营一家综合手作工作室的卓晓告诉《新周刊》。

　　卓晓的工作室不到50平方米，周末一位难求。她说，很多项目需要提前一两周预约，“像情侣DIY手镯这种比较复杂的项目，我们只接工作日的单，节假日根本忙不过来”。她敏锐地捕捉到这门生意的核心：不能当成零售业来做，其本质是体验，甚至是心理疗愈。

　　硬核手工的门槛极高，足以劝退90%的业余爱好者。当下流行的手工项目则不同。以拼豆为例，消费者只需按图纸将彩色塑料豆子码在钉板上，店员用熨斗一烫，就能得到精美挂件。技术难度被降到最低，创作过程及成就感则被完整保留。

　　2026年5月23日，武汉。武汉群星城举办了一场拼豆挑战赛，有众多情侣和家庭选手参与。（图 /CFP）

　　如果没有高度工业化带来的超低材料成本、极低技术门槛，这种“反效率消费”根本无法成为大众流行的解压游戏。手搓能给年轻人带来纯粹的审美愉悦与心理疗愈，恰恰是因为现代工业供应链帮助他们解决了最需要手搓的部分。

　　“大部分客人都是图个新鲜，体验过了，基本就不会再来第二次。”卓晓说。为维持运转，店铺必须不断吸引新客，而获客成本在如今的流量环境下高得吓人。大部分手作工坊的进入门槛极低，同质化严重。一家拼豆工坊火了，同一条街上马上会冒出几家一模一样的工坊。

　　线下实体店必须承担的“三高”——高房租、高人工、高材料损耗，却一分钱也少不了。为吸引年轻人，店铺往往开在核心商圈或文艺街区，房租压力大；而手工体验需要店员全程指导、收拾残局，店员的工作强度远超普通零售店。与此同时，商业竞争激烈，导致体验价格从最初的100元/小时直降到只能跟材料成本价持平，店铺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两头挤压之下，绝大多数跟风入局的创业者在热度过去后，都难以逃脱出局的命运。

　　耗材成本也是个问题。拼豆看似简单，但商家需要配齐各种颜色的豆子，豆子数量要足够，还要区分质量等级，成本并不低。为了活下去，许多同行转型提供企业团建服务。但这背后是个陷阱：合理规划的话，店铺平时只需三四套工具，就足以应付散客；但承接团建项目，店家需要准备几十套工具，服务质量、耗材等级等也得一并提升。一旦转型不成功，对于个体商家来说，沉没成本巨大。

　　武汉群星城“豆趣造物 为爱拼豆”挑战赛。

　　卓晓对此深有体会。开店3年，店里的项目从最初的簇绒、流体熊、丙烯画一路飙升到十五六个。在这一行里，潮流更替按月计算，工具和材料迭代极快，稍微跟慢一步，东西就会砸在手里变成库存。

　　为摆脱一次性消费的泥潭，当下的手搓经济试图向旅游和教育场景延伸，演变出诸如“清迈奶奶厨房”的传统烹饪课、景德镇周末陶瓷研学、宠物服装设计短期班等高客单价的进阶版手作课程。

　　在这些新式课程里，手搓纯度被提高，但其内核依然是被精准计算的“度假式快餐”。这些课程通常需时3—10天，适配现代打工人的节奏：短则一个长周末，长则一周年假外加周末，让你既得到逃离格子间的“深度沉浸感”，又不会因周期太长而心生厌倦。

　　这大概是手搓经济在当下的必然处境：一边对抗着标准化，一边又不得不把自己标准化，如此才不会被“三高”击倒。当“慢下来”被设计为精确到小时的消费套餐，这门生意和它最初要逃离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像了。

　　不过，只要人们依然渴望从标准化生活中短暂抽离，它就不会消失。只是，店家要活下来，大概得先学会另一种精明。手搓或许很难获得暴利，但会是一门长青的小生意。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